亲情小说故事:四奶

作者:匿名 - 故事大全 -

  睡梦里面,四奶站在炕沿边儿对我说:芳芳,瞧瞧吧,我的病好了。我能到灶 房给自己个儿做碗热乎饭了。说不定哪天,我还能拄着拐棍儿摸索到你家去,吃一口你娘摊的煎饼呢 !

  说这话的时候,四奶脸上含着笑容,那细细密密的褶子都一律向上弯着,每一道褶子都 挤满了要溢出来的幸福。我也跟着高兴起来,牵着四奶就朝沟底我家的方向跑,四奶把我的小手攥得 很紧,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老树皮似的粗糙,扎得人生痛生痛的,还冰凉冰凉的。我丢了四奶的手在前 面跑,跑着跑着一回头不见了四奶,我就站在土坎子上喊,喊着喊着就醒了过来。

  四奶离世已经有几个年头了,是在我还没弄明白生离死别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她就离 开了这个让她饱受磨难的世界,她也是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位慈祥的长辈。

  在四奶那一辈老人中,除了爷爷和奶奶,我见过的长辈只有四爷和四奶,他们和爷爷奶 奶一样亲。据说他们弟兄是从湖北逃荒而来,安家到柞水的。奶奶和四奶都住在秋木沟脑,房子是连 着脊的,两家共用一间堂屋,不论谁家的红白喜事都在这里举办。堂屋里安放着一个大石磨。和奶奶 分家多年,我们家还是置办不起石磨,母亲经常将麦子和包谷背到这里磨,我们就有更多的机会在奶 奶家和四奶家穿来窜去,谁家饭先做好就在谁家吃,那时感觉四奶给予我们孙辈儿的爱并不比奶奶少 。堂屋的前大场是四奶家的,后大场是奶奶家的,房子前面正对着一块向阳的开阔地,叫前 半儿,站在前半儿上看,房子是横着的,只有左右之分,没有前后之分。前半儿上有一棵千 年老树铁匠木,长在崖壁上,众多小树相拥而生,逢年过节,树上披红挂彩,树前香 雾缭绕,奶奶们说这是一棵神树。前半儿上还有一个岩洞,洞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很奇怪的字, 洞里放着神像和家谱,大人是不允小孩靠近的。洞口这里有一棵木瓜树,是四奶家的,树上结了许多 木瓜,大的小的结了一大堆,我们也老早就眼巴巴地盼望着木瓜成熟了。

  吃木瓜的日子特别幸福,四奶总会均分给孩子们,拿回家切成片,加了水和糖泡在洋瓷 缸里面,木瓜变了颜色就连吃带喝,酸中带甜,味道极佳。童年时代的记忆总是在记忆里漂浮,又显 得非常的朦胧,像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四奶姓什么叫什么,娘家是哪里人,我一概不知,小孩大多是不关心这些的,但这并不 影响我对四奶的熟悉和依恋。

  四奶生有七个孩子,三儿四女。大伯早早和四奶分了家,在茉莉沟另盖了房。我们都习 惯叫他茉莉沟大伯,大伯会杀猪和劁猪,还会掌大厨,一年四季走村串乡,很少照顾四奶。小叔在镇 上工作,也不常回家。大姑是哑巴,小姑长得水灵,都嫁得很远。还有一个姑姑送人了。和四奶生活 在一起的,还有四爷,光棍儿四叔和瘫子姑。

  瘫子姑从出生她就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打我记事起,瘫子姑的脑袋总耷拉在四奶的 脊背上,无论上山砍柴,下河割草,坡上放牛,灶房做饭,四奶的背上总背着瘫子姑,一年四季不知 磨断了多少根布溜溜儿。后来,瘫子姑长大了,个头早压过了四奶瘦小的身躯。实在背不动了,四奶 就把瘫子姑放在一个木轮椅上,说是轮椅,却并没有轮子,不能挪动,瘫子姑的吃喝拉撒都在这张木 椅子上,经常会弄得臭气熏天。四奶下地干活的时候,会打发我们临时看管一下瘫子姑,但多半时候 我们都会捂着鼻子跑开了。四奶就佯装生气地数落我们,兔崽子们,到时候也别想分到木瓜了。

  听到这话时,我们就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乖乖地围着瘫子姑转。再后来,瘫子姑不知 何故就死了。那些日子四奶很是伤心难过,她还哭了好些天,而我们却暗地里很高兴,一是四奶少了 很大一个负担,我们这些孩子也不需要再闻那臭气熏天的气味了。

  四奶的日子仿佛稍稍好过了一点,但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就是那一年的冬天,四爷去 阳坡砍柴,不小心失足,顺着柴溜子一直翻滚到河沟里。等有过路人发现时,四爷他头朝下,早都咽 了气。四爷的尸体就停放在堂屋的一块木板上,脸上盖了张火纸,看不见他的表情。四奶趴在堂屋的 地上哭,哭她命苦,哭她以后的日子该咋过,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死去活来。很多人都跟着哭起来, 整个堂屋哭声一片,亲人们的眼泪把泥巴地面都泡软了,可是四爷还是一个姿势躺着。我在心里直犯 嘀咕,四爷您干嘛不坐起来呀?

  我也跟在大人的身后一起哭。我哭不是因为四爷的意外离世,而是四奶伤心欲绝的样子 让我也很难过。四爷就这样走了,四奶的天仿佛也跟着塌掉了。

  时隔不久,厄运再次降临,小婶突发疾病死亡,留下了不满三周岁的孙子小华。四奶又 接管了照看小华的任务,她既当爹又当妈。最初那几年,小叔忙于工作顾不上管小华,后来娶了后婶 儿,四奶怕娃受委屈,她就坚持把小华留在自己的身边,一直把小华留到初中毕业。

  小华去外地打工那会,爷爷奶奶搬我们家来了。四奶家的那个院落,只剩下四奶和光棍 儿四叔,还有支撑了多年的土坯房,在风雨的侵蚀下,阴暗潮湿,摇摇欲坠,仿佛已经挺不下去了。

  饱受生活磨难的四奶也一天天老去,她的身体像一根再也榨不出汁水的甘蔗,说不准哪 一天就会颓然倒下去。四奶病了,她原以为只是个头疼脑热,躺几天就会好,谁料想这一躺下就是几 年的光景。直到离世,四奶再也没有起来。

  有一次我去看过四奶,她脸色蜡黄,没有一丁点血色,消瘦的脸颊上,两个颧骨像两座 小山似的突出在哪里。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命若悬丝,只能用一双蜡球似的呆滞的眼睛看着我。过了 很久,她才慢慢地举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僵在半空中,干瘪的嘴角动了几动。不知怎的,我忽然心 领神会,问她是不是想吃娘摊的煎饼。她的眼睛忽然有了光彩,但随之又黯淡下去,充满了悲哀和绝 望。

  四奶的样子吓到了我,自此我再也没去过四奶的病榻前,更没有将她想吃煎饼的心愿告 诉娘。随后那段日子我经常会做梦,在梦里,看着四奶的病好了,每一次都让我如释重负。做着这样 的梦,我多么希望不要醒来。

  这一次突然又梦到了四奶,反省了三四天之后,我仿佛觉得,一定是欠了四奶点什么。 是我的脑海深处还在思念着她吗?能是她最后的那个愿望没有实现吗?我不知道。

  妈妈告诉我,说给你四奶烧几张纸吧。

  我在给四奶烧纸的时候,顺便扔到火堆里几张煎饼,希望她不要再给我托梦了。

(文章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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